温眠棠伏在地上,慌乱无措地连连请罪。
她哆嗦着手,急急从袖中扯出那方素白的丝帕,膝行着往前挪了两寸,俯下身去擦拭他膝上洇开的酒渍。
“大人息怒……臣妇这就给您擦干净……”
太近了。
指尖隔着帕子的薄绢,触到袍面底下属于男子的腿骨硬度。
她胡乱地擦拭着,头垂得极低。
颈后系带松落了一些,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,莹润如玉。
周围响起命妇们掩口的低语,窸窸窣窣的。
裴修晏始终没有动。
从酒液泼洒、她仓惶请罪的那一刻起,他便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只垂着长睫,静静看着跪在自己双膝之间的女子。
她俯身擦拭的姿态,将肩颈的弧线整个暴露在他的视线下。
那一截后颈白得晃眼,颈侧那颗细小的痣落在视野中央。
偏殿里那抹转瞬即逝的画面,没来由地破冰而出。
半暗的烛光里,她外袍褪至臂弯,肩头锁骨一线莹白的肌理被暖光浸透,唇间溢出的那声惊呼,娇软而慌乱。
现在,同样的人就跪在他膝前。
指尖的温度正隔着衣料的纹理,往他皮肤里渗。
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温软细毫,在他沉腿骨上无意识地轻轻扫拂。
裴修晏微微倾身,目光在她后颈上停了一息,而后伸出手,五指拢住了她正在擦拭的那只手腕。
男人的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,微凉的指腹不经意地碾过那一小片薄得透青的肌肤,随即松开。
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。
“无妨。”
他将她的手腕向外推了推,动作温和却带着疏离:“不过是洒了些酒水,沈夫人快些请起,莫要行此大礼。”
“拙荆不胜酒力,冒犯了大人!”
沈子煜这才如梦初醒,从乙席方向急急冲过来。
他脸上的喜色早已褪尽,单膝跪下时声音又急又快:“方才圣上赐酒,内人陪饮了一杯,她素来不善饮酒的,实在无心之失!惊扰了大人雅兴,下官罪该万死,求大人恕罪!”
温眠棠被男人的手一碰,指尖倏然僵住,手帕松松地攥在掌心里。
她借着沈子煜搀扶的力道站起来,双膝发软,退后两步,连告退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裴修晏面上浮起端方宽和的笑意,含笑摆了摆手:“沈御史言重了。今日端午佳节,原是图个乐子,本官岂会因这等小事败了兴致?”
“多谢大人宽宥!”沈子煜如蒙大赦,连声道谢,额间满是冷汗,“大人胸襟宏阔,下官感激不尽!”
裴修晏温声抚慰道:“沈御史今日立了查办漕运的大功,正该是高兴的时候,快扶夫人回席罢,莫要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心情。”
“是,是,下官告退。”
“去罢。”裴修晏淡声回了一句。
沈子煜搀着温眠棠回到乙席,按着她肩头让她坐下,亲手替她倒了杯温茶。
“吓坏了吧?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柔意,“别怕。你方才没瞧见大人的神色吗?他根本不在意的。”
温眠棠接过茶盏,两只手紧紧捧着,低垂着眼帘没吭声。
沈子煜叹了口气,柔声哄道:“大司马是天下人敬仰的圣人,最是温和宽容,断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。你安心喝口热茶压压惊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过了许久,温眠棠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。
她将右手在案几下缓缓摊开看了一眼,掌心空空的。
方才跪地时,那方帕子分明还在手里,起身后仓惶退步间,不知落在了何处。
她强忍着惧意,往首席方向极快地望了一眼。
地面光洁如镜,倒映着琉璃灯火,什么也没有。
侧席方向,阮书意手中的酒盏搁在案面上,纹丝未动。
秋桃最先察觉到自家小姐的异样,低声唤了句:“姑娘?”
阮书意没应,目光沉沉地落在首席方向。
她盯了裴修晏太多年。
从十三岁认识他起,她便将他的一切习性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他是个有着极重洁癖的人,从不许女子近身。
身旁伺候的皆是男侍,连端茶递盏的小厮都要隔出一臂远的距离方可侍奉。
可方才,那个七品小官的命妇跪在他双膝之间擦拭衣袍,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碰到了他的腿。
他端坐在那里,既不躲避也不嫌恶,甚至……亲手去握了她的手腕。
“姑娘?”秋桃又唤了一声,嗓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您怎么了?”
阮书意蓦地收回目光,将面前那盏酒端起来抿了一口,神色已恢复如常。
“没什么,这酒放得有些酸了。”
目光从裴修晏面上移开,落向乙席方向那个正低头喝茶的柔弱身影。
眉心敛起来的冷意被她自己觉察到了,于是她把杯子放下,唇角重新挂上得体温婉的笑。
宴散时,月已偏西。
马车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。
沈子煜握着温眠棠的手,整个人还笼在那层受了恩赏的兴奋光晕里,翻来覆去地说着方才的事。
“棠棠,你方才听清了么?圣上念我名字时,我整个人都懵了,脑子里嗡的一声,连自己怎么跪下去的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嗯,听清了。”温眠棠靠着车壁,勉强勾了勾唇角。
“还有大理寺的王少卿,散席时竟专门绕过来与我说话!”沈子煜眼底闪着灼灼的光,“从前在衙门里,他可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!”
“夫君今日立了功,自是该风光的。”
“棠棠,你在听吗?”沈子煜似是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,凑近了些。
“在听的。”温眠棠对他笑了笑。
沈子煜被她这一笑哄得又高兴起来,攥着她的手使劲晃了晃:“等这案子彻底结了,我升了官,头一件事就是带你搬出如今的宅子,免得你受母亲的闲气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温眠棠乖顺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同一时辰,另一辆宽大奢丽的马车正沿朱雀大街向北行去。
车帘低垂,帘内未掌灯。
裴修晏随意地靠坐在车壁上,右手从宽大的玄色云纹袖中取出一物,搁在膝上。
是一方素白的帕子。
帕角用细密的针脚绣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,花瓣舒展,旁的什么也没有。
月光从帘缝漏进来,照在他垂目注视帕子的完美侧脸上。
他将帕子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。
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帕角那朵海棠花的绣线,拇指来回碾了两遍。
当时她起身仓惶,这帕子便松松地落在了他的衣摆下。
他不过是随手拾起,顺势拢入了袖中。
如今这方丝绢静静躺在他掌心,倒成了个无趣的麻烦。
若是遣人将这女儿家的贴身之物送还沈家……
裴修晏微微蹙眉,眼底掠过一丝不虞。
那沈子煜虽有些用处,但其妻**,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庸常妇人。
若他当真派人将帕子送上门去,倒显得他这堂堂大司马,刻意昧下了一个小官之妻的私物。
再引得旁人非议,或是让那**生出什么荒谬误会,平白沾染上这等俗气粘腻的因果,实在有损清名。
不若就当一块废布。
裴修晏在心底冷淡地做了决断。
他只当这不过是件惹人烦心的死物,随手将其掷入了车厢案头的紫檀匣中。
精彩片段
主角是温眠棠裴修晏的精选古代言情《雨中抬头那一眼,伪君子的面具碎了》,小说作者是“雪尽天霁”,书中精彩内容是:“大人息怒……臣妇这就给您擦干净……”太近了。指尖隔着帕子的薄绢,触到袍面底下属于男子的腿骨硬度。她胡乱地擦拭着,头垂得极低。颈后系带松落了一些,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,莹润如玉...